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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非相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09">非相</h1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文章通过大量的事实，对相术进行了批判，指出“相形不如论心，论心不如择术”的道理，从而要求人们要以礼规范自己的行为，严格遵守封建等级秩序。并针对世人“舍后王而道上古”的做法，提出了“法后王”的思想。最后荀子强调了辩论的重要性，主张君子要能言善辩。</p>
<p>相人，古之人无有也，学者不道也。古者有姑布子卿<sup>①</sup>
 ，今之世，梁有唐举<sup>②</sup>
 ，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，世俗称之。古之人无有也，学者不道也。故相形不如论心，论心不如择术。形不胜心，心不胜术。术正而心顺之，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，无害为君子也；形相虽善而心术恶，无害为小人也。君子之谓吉，小人之谓凶。故长短、小大、善恶形相，非吉凶也。古之人无有也，学者不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姑布子卿：姓姑布，字子卿，春秋时郑国人，曾给孔子和赵襄子看过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唐举：战国时魏国（即梁）人，曾看过李兑、蔡泽的相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观看人的相貌来推断人的吉凶祸福，古人没有这种事，学者也不谈论这种事。古时有个人叫姑布子卿，当今之世，梁国有个人叫唐举，看人的形体容貌就知道吉凶祸福，世俗之人称赞他们。古人没有这种事，学者也不谈论这种事。所以观察人的相貌不如研究他的思想，研究他的思想不如辨别他的行为。相貌比不上思想，思想比不上行为。行为正确，思想就会顺从它，那么相貌虽丑但思想行为美好，不会妨害他成为君子；相貌虽好而思想行为恶劣，也妨害不了他成为小人。君子就是吉祥，小人就是凶险。所以高矮、大小，相貌的美丑，和吉凶没有关系。古时的人没有这种事，学者也不谈论这种事。</p>
<p>盖帝尧长，帝舜短，文王长<sup>①</sup>
 ，周公短<sup>②</sup>
 ，仲尼长<sup>③</sup>
 ，子弓短<sup>④</sup>
 。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<sup>⑤</sup>
 ，身长七尺，面长三尺，焉广三寸，鼻目耳具，而名动天下。楚之孙叔敖<sup>⑥</sup>
 ，期思之鄙人也<sup>⑦</sup>
 ，突秃长左，轩较之下<sup>⑧</sup>
 ，而以楚霸。叶公子高<sup>⑨</sup>
 ，微小短瘠，行若将不胜其衣。然白公之乱也<sup>⑩</sup>
 ，令尹子西、司马子期皆死焉<sup>⑪</sup>
 ；叶公子高入据楚，诛白公，定楚国，如反手尔，仁义功名善于后世。故事不揣长，不揳大<sup>⑫</sup>
 ，不权轻重，亦将志乎尔。长短、小大、美恶形相，岂论也哉！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文王：即周文王，姓姬，名昌，武王之父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周公：周文王的儿子，武王的弟弟，名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仲尼：即孔子（前551—前479），名丘，字仲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子弓：孔子的弟子，姓冉，名雍，字仲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卫灵公：春秋时卫国国君。公孙吕：人名。事迹不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孙叔敖：春秋时楚庄王的宰相，辅助庄王成就了霸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期思：楚国邑名。在今河南淮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轩较（jué）：古代士大夫以上乘坐的车。轩，车前的直木。较，车前的横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叶（shè）公子高：春秋时楚国大夫，姓沈，名诸梁，字子高。因封地在叶（今河南叶县），故称“叶公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白公之乱：公元前479年，白公以献战利品为名，带兵入郢，杀了子西、子期，劫走惠王，史称“白公之乱”。事见《左传·哀公十六年》。白公，名胜，楚平王之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令尹：古时掌管行政的最高长官。子西：即公子申，楚平王的儿子。司马：古时掌管军事的最高长官。子期：即公子结，楚平王的儿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揳（xié）：同“絜”，度量，估计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据说帝尧身材高，帝舜身材矮，周文王身材高，周公身材矮，孔子身材高，子弓身材矮。从前，卫灵公有个大臣叫公孙吕，身长七尺，脸长三尺，额宽三寸，鼻子、眼睛、耳朵都有，而名声却传遍天下。楚国的孙叔敖，是期思这个地方的老百姓，头顶秃，左手长，比车前的直木和横木还要矮，却成就了楚国的霸业。叶公子高，矮小瘦弱，走起路来好像连衣服也支撑不住。但白公作乱时，令尹子西、司马子期都被杀了；叶公子高领兵占据楚国，杀死白公，安定楚国，好似把手掌翻过来一样容易，他的仁义功名流传后世。所以评价他人不用揣摩他的高矮，不用估计他的大小，不用权衡他的轻重，只要看他的志向就可以了。形体的高矮、大小、美丑，难道还值得一谈吗！</p>
<p>且徐偃王之状<sup>①</sup>
 ，目可瞻马；仲尼之状，面如蒙倛<sup>②</sup>
 ；周公之状，身如断菑<sup>③</sup>
 ；皋陶之状<sup>④</sup>
 ，色如削瓜；闳夭之状<sup>⑤</sup>
 ，面无见肤；傅说之状<sup>⑥</sup>
 ，身如植鳍<sup>⑦</sup>
 ；伊尹之状<sup>⑧</sup>
 ，面无须麋<sup>⑨</sup>
 ；禹跳，汤偏，尧、舜参牟子<sup>⑩</sup>
 。从者将论志意，比类文学邪？直将差长短，辨美恶，而相欺傲邪？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徐偃王：西周时徐国国君，其人偃仰而不能俯，故谓之“偃王”。后周王命楚国消灭了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蒙倛：古时驱疫避邪用的一种假面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菑（zì）：立着的枯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皋陶（yáo）：相传舜时掌管刑法的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闳（hónɡ）夭：周文王的大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傅说（yuè）：商王武丁的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植鳍：竖起的鱼鳍。这里指驼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伊尹：商汤王的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麋：通“眉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牟：通“眸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况且徐偃王的形貌，眼睛只能仰视远处的马；孔子的形貌，脸像戴了一个可怕的假面具；周公的形貌，身体像折断的枯树；皋陶的形貌，脸色就像削了皮的瓜；闳夭的形貌，满脸胡须，看不到皮肤；傅说的形貌，身体像立起来的鱼鳍；伊尹的形貌，脸上没有胡须和眉毛；禹腿瘸，汤半身偏枯，尧、舜有三个眸子。学者是应谈论他们的志向，比较他们的学问呢？还是只区别他们的高矮，分辨他们的美丑，互相欺骗、傲视呢？</p>
<p>古者桀、纣长巨姣美，天下之杰也；筋力越劲<sup>①</sup>
 ，百人之敌也。然而身死国亡，为天下大僇<sup>②</sup>
 ，后世言恶则必稽焉<sup>③</sup>
 。是非容貌之患也，闻见之不众，论议之卑尔。今世俗之乱君<sup>④</sup>
 ，乡曲之儇子<sup>⑤</sup>
 ，莫不美丽姚冶，奇衣妇饰，血气态度拟于女子；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，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，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，比肩并起。然而中君羞以为臣，中父羞以为子，中兄羞以为弟，中人羞以为友，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，莫不呼天啼哭，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。是非容貌之患也，闻见之不众，论议之卑尔。然则从者将孰可也？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越劲：敏捷有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僇（lù）：通“戮”，耻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稽：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乱君：疑当为“乱民”（俞樾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儇（xuān）子：轻薄巧慧的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古时候，夏桀、商纣长得高大英俊，是天下相貌出众的人。他们身体强壮有力，足以抵挡上百人。然而身死国灭，为天下人耻笑，后代的人凡是讲到恶人就一定拿他们做例子。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患，而是他们见闻不广，认识卑下的缘故。现在世俗间的乱民，乡村中的轻薄男子，个个美丽妖艳，穿着奇装异服，打扮得像妇女一样，神情态度模仿女子；妇人们没有不想让他们做自己的丈夫，姑娘们没有不想让他们做自己的未婚夫，抛弃她们的父母亲人想与他们私奔的女人，比比皆是。然而一般的君主羞于以他们为臣，一般的父亲羞于以他们为儿子，一般的长兄羞于以他们为弟弟，一般的人羞于以他们为朋友，不久他们就被官府绑着在大街闹市上处死，没有不呼天喊地，痛哭流涕的，悲痛今天的下场而悔恨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。这并不是容貌的患祸，而是因为见闻不广，认识卑下。既然这样，那么学者应该赞同哪一种呢？</p>
<p>人有三不祥：幼而不肯事长，贱而不肯事贵，不肖而不肯事贤，是人之三不祥也。人有三必穷：为上则不能爱下，为下则好非其上，是人之一必穷也。乡则不若<sup>①</sup>
 ，偝则谩之<sup>②</sup>
 ，是人之二必穷也。知行浅薄，曲直有以相县矣<sup>③</sup>
 ，然而仁人不能推，知士不能明<sup>④</sup>
 ，是人之三必穷也。人有此三数行者<sup>⑤</sup>
 ，以为上则必危，为下则必灭。《诗》曰：“雨雪瀌瀌，宴然聿消。莫肯下隧，式居屡骄。”<sup>⑥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乡：通“向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偝：同“背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有：通“又”。县（xuán）：差距，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明：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三：疑为衍文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小雅·角弓》。瀌瀌（biāo），雪下得大的样子。宴然，日出天晴的样子。宴，通“曣”，日出。聿（yù），语助词。隧，通“坠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有三种不祥：年幼而不肯侍奉年长的人，卑贱而不肯侍奉尊贵的人，不肖而不肯侍奉有贤德的人，这是人的三种不祥。人有三种必然穷困的事：作为上级却不爱护下级，作为下级却喜欢非议上级，这是第一种必然穷困。当面不顺从，背后又谩骂人家，这是第二种必然穷困。智能品行浅薄，辨别是非的能力又和别人相差很远，然而对于仁人又不推崇，对于智士又不尊重，这是第三种必然穷困。人有了这三不祥、三必穷，处在上位则必然危险，处在下位则必然灭亡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大雪纷纷扬扬下，太阳出来就融化。不肯屈居人下，在位却又骄横。”说的就是这种人。</p>
<p>人之所以为人者，何已也<sup>①</sup>
 ？曰：以其有辨也。饥而欲食，寒而欲暖，劳而欲息，好利而恶害，是人之所生而有也，是无待而然者也，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，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，以其有辨也。今夫狌狌形笑<sup>②</sup>
 ，亦二足而毛也<sup>③</sup>
 ，然而君子啜其羹，食其胾<sup>④</sup>
 。故人之所以为人者，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，以其有辨也。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，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<sup>⑤</sup>
 ，故人道莫不有辨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已：同“以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狌狌：即猩猩。形笑：疑为“形状”（俞樾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“毛”前疑脱一“无”字（同上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胾（zì）：大块的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牝牡（pìn mǔ）：雌雄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之所以称为人，是因为什么呢？回答是：因为他有区别事物的能力。饥饿了想吃，寒冷了想暖和，劳累了想休息，喜欢利益而厌恶祸患，是人生下来就有的，是无所依待就会这样的，这是禹、桀相同的地方。然而人之所以为人，并不只是因为人有两只脚、身上没有毛，而是因为人有区别事物的能力。现在猩猩的形状，也是两只脚、脸上无毛，然而君子却喝它的汤，吃它的肉。所以人之所以称为人，并不只是因为有两只脚、没有毛，而是因为有区别事物的能力。禽兽有父子之实却没有父子之情，有雌雄的不同却没有男女的分别，所以为人之道就在于对事物有所区别。</p>
<p>辨莫大于分，分莫大于礼，礼莫大于圣王。圣王有百，吾孰法焉？故曰<sup>①</sup>
 ：文久而息，节族久而绝<sup>②</sup>
 ，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<sup>③</sup>
 。故曰：欲观圣王之迹，则于其粲然者矣，后王是也。彼后王者，天下之君也。舍后王而道上古，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。故曰：欲观千岁则数今日，欲知亿万则审一二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，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。故曰：以近知远，以一知万，以微知明。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故：疑为衍文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族（zòu）：通“奏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礼：疑为衍文（俞樾说）。褫（chǐ）：废弛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对事物的区别没有比等级名分更重要的了，等级名分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了，礼义没有比圣王更重要的了。圣王有上百个，我效法谁呢？回答是：礼仪制度年代久了就湮灭了，音乐的节奏时间久了就失传了，掌管礼的官吏因年代久远也废弛了。所以说：想要看圣王的事迹，那么其中最显著的人物，便是后王了。所谓后王，就是当今天下的君王。舍弃后王而称道上古的帝王，打个比方说，就好像舍弃自己的君王去侍奉别人的君王。所以说：想要了解千年的历史就要观察现在，想要知道亿万就要详审一二，想要知道上古的情况就要研究当今周王朝的治国之道，想要研究周王朝的治国之道就要审察他们所尊重的君子。所以说：由近知道远，由一知道万，由隐微知道显明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</p>
<p>夫妄人曰：“古今异情，其以治乱者异道<sup>①</sup>
 。”而众人惑焉。彼众人者，愚而无说，陋而无度者也。其所见焉，犹可欺也，而况于千世之传也！妄人者，门庭之间，犹可诬欺也，而况于千世之上乎！圣人何以不欺<sup>②</sup>
 ？曰：圣人者，以己度者也。故以人度人，以情度情，以类度类，以说度功，以道观尽，古今一度也<sup>③</sup>
 。类不悖，虽久同理，故乡乎邪曲而不迷<sup>④</sup>
 ，观乎杂物而不惑，以此度之。五帝之外无传人<sup>⑤</sup>
 ，非无贤人也，久故也。五帝之中无传政，非无善政也，久故也。禹、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，非无善政也，久故也。传者久则论略，近则论详，略则举大，详则举小。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，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<sup>⑥</sup>
 ，是以文久而灭，节族久而绝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“以”前当脱一“所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“欺”前当脱一“可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度：当为衍文（同上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乡：通“向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五帝：传说中的黄帝、颛顼（zhuān xū）、帝喾、唐尧、虞舜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详：疑当为“小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狂妄无知的人说：“古代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，用来治乱的方法也不一样。”于是众人迷惑不解。那些一般人，愚昧而不能辩说，鄙陋而不能判断。他们亲眼看到的事物，尚且可以欺骗他们，何况是千年的传闻呢！那些狂妄的骗子，就是在门庭间发生的事，还可用来欺骗别人，何况千年前的事呢！圣人为什么不能被欺骗呢？回答是：圣人能用己意判断事物。所以说以今人推断古人，以今人之情推断古人之情，以现在的某一类事物推断古代的同类事物，以流传下的言论推断古人的功业，以客观事物的规律推断万事万物的道理，古代和现在是相同的。只要是同类而不相违背，即使时间久了，道理也是一样的，所以面对邪说也不会被迷惑，观察杂乱的事物也不困惑，就是用这种道理去度量它。五帝之前没有人的事迹流传下来，并不是没有贤德的人，而是时间久远的缘故。五位帝王中没有谁的政事流传下来，并不是没有好的政绩，而是时间久远的缘故。夏禹和商汤有政事流传下来，但不如周朝的详细清楚，并不是没有善政，而是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。流传的东西时间久了，说起来就简略，近代的事情讲起来才详细，简略了就只能举其大要，详细了就能列举细节。愚笨的人听到大略不知道详情，听到细节却不知大要。所以礼仪制度年代久远就湮灭了，音乐的节奏时间长了就失传了。</p>
<p>凡言不合先王，不顺礼义，谓之奸言，虽辩，君子不听。法先王，顺礼义，党学者<sup>①</sup>
 ，然而不好言，不乐言，则必非诚士也。故君子之于言也<sup>②</sup>
 ，志好之，行安之，乐言之。故君子必辩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，而君子为甚。故赠人以言，重于金石珠玉；观人以言<sup>③</sup>
 ，美于黼黻、文章<sup>④</sup>
 ；听人以言，乐于钟鼓琴瑟。故君子之于言无厌。鄙夫反是，好其实，不恤其文，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<sup>⑤</sup>
 。故《易》曰：“括囊，无咎无誉。”<sup>⑥</sup>
 腐儒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党：亲近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言：一说当为“善”字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观：当为“劝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黼黻（fǔ fú）：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埤（bēi）：低下。佣：平庸，庸俗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“《易》曰”句：见《周易·坤卦》。括，扎结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大凡言论不合乎先王的道义，不顺从礼义，就叫做奸邪之言，即使说得有条理，君子也不听。效法先王，遵循礼义，亲近学者，但是不喜欢言谈，不乐于言谈，那也一定不是诚实好善之士。所以君子对于正确的言论，心里喜欢它，行动上遵循它，又乐于谈论它。所以君子一定善辩。凡人没有不乐于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，君子尤其是这样。所以以善言赠送别人，比金石珠玉还贵重；以善言勉励别人，比礼服上色彩斑斓的花纹还美丽；把善言讲给别人听，比钟鼓、琴瑟还悦耳动听。所以君子对于言谈是不会厌倦的。鄙陋的人与此相反，只注重实际而不注意文采，因此终身免不了卑贱和庸俗。所以《易经》上说：“扎紧了口的袋子，既没有过错也没有赞誉。”说的就是这种迂腐的儒生。</p>
<p>凡说之难<sup>①</sup>
 ，以至高遇至卑，以至治接至乱。未可直至也，远举则病缪<sup>②</sup>
 ，近世则病佣<sup>③</sup>
 。善者于是间也，亦必远举而不缪，近世而不佣，与时迁徙，与世偃仰，缓急嬴绌<sup>④</sup>
 ，府然若渠匽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之于己也<sup>⑤</sup>
 ，曲得所谓焉，然而不折伤。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，接人则用抴<sup>⑥</sup>
 。度己以绳，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。接人用抴，故能宽容，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<sup>⑦</sup>
 。故君子贤而能容罢<sup>⑧</sup>
 ，知而能容愚，博而能容浅，粹而能容杂，夫是之谓兼术。《诗》曰：“徐方既同，天子之功。”<sup>⑨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说（shuì）：劝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缪：荒谬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世：当为“举”字（俞樾说）。下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嬴：通“赢”，盈馀。绌：屈，不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府：通“俯”。渠匽：拦水坝。匽，通“堰”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（yǐn kuò）：矫正曲木的工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抴（yì）：通“枻”，短桨。这里指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求：当为“众”字之误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罢（pí）：弱，无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大雅·常武》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大凡劝说的难处是，用最高深的道理劝说最卑陋的人，用最理想的治国之道改变最混乱的局面。这不能直接达到目的，因为列举远古的例子就会陷于荒谬，列举近世的例子就会陷于庸俗。善于劝说的人在二者之间，必定能做到列举远古的例子而不荒谬，列举近世的例子而不庸俗，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迁，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，或缓或急，或盈馀或不足，应对自如，就像拦水坝控制水流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0.jpg" />
 栝矫正曲木那样控制自己，委婉曲折地达到劝说的目的，而又不挫伤别人。所以君子正己要像工匠用绳墨取直一样严格要求自己，待人要像船工驾船迎客一样热情耐心。正己像用绳墨一样严格要求自己，所以足以成为天下人效法的榜样。待人像用船接客一样耐心热情，所以能宽容大度，依靠众人成就天下大业。所以君子贤能又能容纳无能的人，聪明又能容纳愚蠢的人，博学又能容纳浅陋的人，纯粹又能容纳驳杂的人，这就叫做兼容并包之法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徐国已经来归顺，这是天子的功劳。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</p>
<p>谈说之术：矜庄以莅之，端诚以处之，坚强以持之，分别以喻之<sup>①</sup>
 ，譬称以明之，欣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1.jpg" />
 芬芗以送之<sup>②</sup>
 ，宝之珍之，贵之神之，如是则说常无不受。虽不说人，人莫不贵，夫是之谓为能贵其所贵<sup>③</sup>
 。传曰：“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。”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分别：应与下文的“譬称”互换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1.jpg" />
 ：通“欢”。芬芗（xiānɡ）：和气。芗，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为：当为衍文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谈说的方法是：严肃庄重地面对他，端正诚恳地对待他，坚定刚强地扶持他，用比喻的方法来启发他，用分析的方法来开导他，要和颜悦色地对待他，使自己的谈论显得宝贵、珍重、神奇。如果能这样，那么劝说就不会不被接受。即使不使人高兴，人们也没有不尊重他的，这就叫做能使自己尊重的东西得到尊重。古书上说：“只有君子能使自己尊重的东西得到尊重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</p>
<p>君子必辩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，而君子为甚焉。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。言而非仁之中也，则其言不若其默也，其辩不若其吶也<sup>①</sup>
 ；言而仁之中也，则好言者上矣，不好言者下也。故仁言大矣。起于上所以道于下，正令是也；起于下所以忠于上，谋救是也。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<sup>②</sup>
 。志好之，行安之，乐言之，故言君子必辩。小辩不如见端，见端不如见本分<sup>③</sup>
 。小辩而察，见端而明，本分而理，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呐（nè）：同“讷”，说话迟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厌：满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见：当为衍文（王引之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君子一定能言善辩。大凡人没有不爱好谈论他喜欢的东西，而君子尤其这样。所以小人谈论险恶而君子谈论仁义。言谈不合仁义之道，那么他开口说话还不如沉默寡言，能言善辩还不如木讷迟钝；言谈合于仁义之道，那么善于谈论的就是上等，不善于谈论的就是下等。所以合乎仁义的言谈是伟大的。由上面制定用来引导下面的，是政令；发起于下面用来效忠上面的，是建议补救。所以君子奉行仁义是没有满足的。心里喜欢它，行动上遵循它，乐意谈论它，所以说君子一定能言善辩。辩论小事不如揭示头绪，揭示头绪不如遵循名分。辩论小事能明察秋毫，揭示头绪能明了清楚，遵循名分能有条理，这样圣人和士君子的名分就具备了。</p>
<p>有小人之辩者，有士君子之辩者，有圣人之辩者：不先虑，不早谋，发之而当，成文而类，居错迁徙<sup>①</sup>
 ，应变不穷，是圣人之辩者也。先虑之，早谋之，斯须之言而足听，文而致实<sup>②</sup>
 ，博而党正<sup>③</sup>
 ，是士君子之辩者也。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，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，上不足以顺明王，下不足以和齐百姓，然而口舌之均，噡唯则节<sup>④</sup>
 ，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<sup>⑤</sup>
 ，夫是之谓奸人之雄。圣王起，所以先诛也，然后盗贼次之。盗贼得变，此不得变也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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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注释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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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①居：通“举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致实：诚实。致，通“质”，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党：通“谠”，正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噡（zhān）：多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偃却：同“偃蹇”，骄傲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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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有小人的辩论，有士君子的辩论，有圣人的辩论：不事先考虑，不早做打算，一说话就很恰当，既有文采又合乎礼法，行为变化，都能应付自如，这是圣人的辩论。事先考虑，早做打算，语言简短而动听，既有文采又很信实，既渊博又雅正，这是士君子的辩论。听他讲话振振有词却不得要领，任用他则狡猾奸诈而毫无功效，对上不能顺从贤明的圣王，对下不能使百姓和谐统一，然而讲话动听，谈吐不凡，称得上是夸夸其谈、自高自大之类，这是奸人中的突出者。圣王出现，一定先诛杀这类人，然后再诛杀盗贼。盗贼能够改变，而这类人是不能改变的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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